“死神说,要我去找到自己的归宿。”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———— 《凯勒尔的冬》 01 “凡是你所爱的人或地方,对你来说,就是你的归宿。可是如今,爱情已经不再时髦了,那是因为诗人们把它给泯灭了。他们写爱情写得太多,以至于再也没有人相信他们。对于这一点我并没有感到意外。我记得有一次——不过,现在无所谓了。风流韵事都已成为过往云烟了。” 02 艾瑞克在名为“人”的十七年里,过的并不幸福。 母亲生下他后便去了极乐世界,父亲终日酗酒,对他不管不顾。见到他也只会嘟囔一句“晦气”。然后是如冰雹般密集砸在身上的拳头。 年幼的艾瑞克也曾渴望过父爱,但父亲看他的眼神不带有一丝怜悯,甚至满是嫌恶,宁愿关怀一只狗,也不愿意分给他一个目光。 艾瑞克仍然记得,自己在父亲最爱的猎犬口下夺食的日子。猎犬幽幽眸子恶狠狠盯着他,然后无情的扑上来撕咬他的衣服,利齿擦着他的脖颈,腥臭的涎液滴在脸侧。艾瑞克拼尽全力才推开它,它尖利的爪子却划破了艾瑞克的手掌。 “他不过是那个贱人生下的小杂种——至于他能不能活下来,就靠他自己了。”父亲说这段话时,口气好像在念购物单一样。 艾瑞克就这样长到了十五岁。十五岁的他瘦骨伶仃,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干黄。身板也比同龄人矮半个头。 生日那一晚,艾瑞克躺在床上,看着黑色天幕上众星拱月,心想也许月亮就是群星的归宿。 那么我的归宿呢? 他忽然决定逃离这里。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,仿佛是有一束光照亮,艾瑞克忽然觉得无比轻松——他就要脱离这里了。 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来说,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抉择。他穿过大街小巷,穿过人群,与恶犬争食,与老鼠为伴。他要找到一个能容下自己的地方。哪怕是一座破烂的鸡舍。 他不停的走着,走到了无边旷野,走到了崎岖山涧,却从未停下。 春去秋来,岁序更迭。 直到他来到了一片海。海的尽头是什么。 “海没有尽头。”他喃喃自语。 深蓝色的海是如此平静,好像任何事物都激不起它的波澜。海会包容一切。包括他自己。 向前走吧。 艾瑞克心想,也许这就是他要找的归宿。 冰凉的海水淹没了他的口鼻。氧气一点点耗尽。他感受到自己的下沉。窒息的感觉控制了他的头脑,很痛苦。肺好像要炸开。他没有挣扎。 艾瑞克的生命终止在了十七岁。但他并没有死去。只是心脏不再跳动,而血液也不再流淌。 他好像是背负着某种使命,重获新生。 03 …… 04 在那之后,艾瑞克度过了漫长的一百年。这一百年里,他见证了很多人的死亡。年老的,年轻的,都有。 刚开始他也会觉得悲伤,可时间久了,他也就习惯了。他有时候他会自嘲的想,自己仍然存在究竟是奖励还是惩罚。 每到一处,路过的妇女都会朝他投来不加掩饰的目光。他们所见是位修长瘦削的青年,头发黑如乌木,由一根蓝色发带扎着。深灰色眼睛像是清晨浓重的雾气,有或是群星未隐的天空。气质则是沉郁安定的。 他的容貌变化的极为缓慢。到如今也不过是三十岁的样子。 正因为此,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。他必须离开,或者让人们重新认识自己。于是在一百年的岁月,他从未真正的安定下来。甚至可以说的上漂无居所。 他的归宿到底是什么? 直到他第七次回到凯勒尔,他想,他找到了。 05 莎莉太太在温暖的壁炉边,慢慢展开了艾瑞克的手,“亲爱的,你看上去很迷茫。” 那天风雪很大,艾瑞克本来是准备找个旅店住下,推开门就被一位神神叨叨的老太太拉着到了大厅一角。本以为是个靠唬人赚钱的“巫婆”,却忍不住被她的话语吸引。 迷茫?艾瑞克有些失神,百年的徘徊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归宿。这或许就是他的迷茫。 老太太混浊的眼睛看着艾瑞克,颤颤巍巍的举起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:“我有预感,你很快就会得到自己所想的……” 艾瑞克微微一愣,忽然身侧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。 “莎莉姑妈,您就不要吓唬人家了。” 一双手搀扶住了莎莉太太。艾瑞克循声看去。年轻的男人有着橄榄色的皮肤,棕色的卷发和蔚蓝的眼眸。很是英俊。他含笑看向艾瑞克。 “先生,请问您需要点什么?” “一间房就好。”艾瑞克礼貌的抽回手,对着莎莉太太略带歉意的点头。 男人转身去柜台找钥匙,莎莉太太趁机道:“亲爱的,记住我说的,你所想的,很快就会得到……” “借您吉言。”艾瑞克无奈的笑笑,抬头看到男人朝这里走来。 “我想,您还需要一条毛巾擦擦雪水。”他骨节分明的手递来毛巾。毛巾温软,应该是刚从炉子上取下。 艾瑞克感受毛巾的柔软,还有男人温柔的注视。他将毛巾还给男人。 “希望您拥有美好的一天。”男人说。 06 艾瑞克在旅馆住下了。 旅店的主人就是那天的年轻男子,名为丹特。 丹特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却独自经营着这家旅馆。 丹特是个健谈的人。从他与客人们的闲聊中艾瑞克得知,丹特的父母已经去世很久,留下了这一家旅馆和一只老态龙钟的狗,名为麦卡士。 丽莎太太是他的姑妈,在丹特父母去世后照料了他很长一段时间。是他唯一的亲人。为人和善,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迷信。 艾瑞克付了十个金币,获得了长期居住在这里的权利。 他很少去大厅里与人们闲聊,更多的是靠在二楼的走廊上发呆。 偶尔他会在走廊的另一头看到忙里偷闲的丹特。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,又会继续想自己的事情。 很奇怪,看到这双眼的时候,他的心头会忽的一颤。 他想,或许是那双眼睛太像大海了。澄澈的却又是深邃的,将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。像一块蓝色丝绒,温柔的将他包裹 他很喜欢那双眼睛。 07 他们第二次交谈是凯勒尔的深冬,平安夜。丹特推着装满木头的小车,叩响了他的房门,笑着问他要不要给炉子加点柴。 艾瑞克自生命终止那一刻起,便感觉不到冷暖了,甚至不会再有眼泪。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里,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。 丹特蹲在炉子旁,用烧火钳夹着木块送进去。 “您好像不喜欢跟别人交流。”他高大的身影轮廓被火光照的有些模糊。 “没有必要。”艾瑞克靠在门框上,盯着他的背影。 他不想将自己的感情浪费在一些没有意义的社交上。也许是害怕离别?离别的时候,感情就像是硬生生从身体里抽出来,整个人会变得空洞失落。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。 “是因为麻烦?”丹特问。随后站起身,脱掉了手套。 “不是。”艾瑞克说。 丹特没有问下去。他安静的转身。 他的眼神落在艾瑞克的身上。像是带着些压抑?或者是一些别的什么?艾瑞克也拿不准。 “今晚有派对,希望您能来参加。”丹特静默了一会,随后他与艾瑞克擦肩而过。 艾瑞克的指尖动了动,然后轻轻嗯了一声。 他这才想起来,今晚是平安夜。 此后的生活依旧如常。艾瑞克还是会在走廊的另一头看到丹特。只是他们会多一些交流。然后再度安静下来。 丹特也不是每时每刻都会闲着。他有时候会在一楼大厅里忙前忙后。此时艾瑞克的目光便会不自觉的落到丹特身上,偶尔丹特也会朝楼上看一眼,这时他们会对视几秒,然后是艾瑞克率先移开目光。等到丹特继续忙活,他又会重新盯着他的背影。 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。 08 失去心跳后,艾瑞克很少再做梦了。 而这一晚,他破天荒的再次陷入梦境。 梦中是那片蓝色的海。很安静。像是不会有任何波澜。 他心底有一种预感,他会在这里找到归宿。 他朝着海走去。一步一步。 当眼底渐渐出现丹特的身影,艾瑞克猛地停下,有些错愕的眨了眨眼。 这是一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——他每天会在二楼默默注视很久的身影。他不会认错。 丹特转身看他,眼眸是大海一样的蓝色。 潮湿的雾气和甜腻的花香弥漫在空中。艾瑞克恍惚的想,丹特,就是他的归宿吗?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很荒谬。自已一直逃避的情感,居然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。 艾瑞克看不清他的脸。心里有着柔软的惆怅。 最终那片海消失了,只剩下丹特。他走不过去。 醒过来的深夜,他习惯性的拿出烟来抽。 烟雾中有隐隐约约的气息。 09 艾瑞克还是退缩了。他不敢赌。哪怕他认为这个梦一定是未来的预示。 一早起来,他就收拾好了行李。他准备挑个时间去找丹特道别。 他拉开们的瞬间,看到丹特站在门外,手中端着早餐。他愣住了。 “早啊先生。”丹特注视着他。 “早。”艾瑞克不敢抬头去看那双眼。他怕自己犹豫,于是只能看向一边。 丹特将早餐放在房间的小桌上,转身时看到了收拾整齐的行礼。 他愣了一下,然后转头问艾瑞克:“先生,你要走了吗” 艾瑞克摸出烟来叼着,看着窗外的景色。是萧条的,灰蒙蒙的。 他有些颤抖的点燃了它。 “嗯,要走了。”他灰色的眼珠转了转,倒映出丹特的影子。 “请你告诉我,离开这里要走哪条路?” “这要看你想上哪去。”丹特说。 “去哪里,我都不太在乎。”艾瑞克又抽了一口烟。 “那你走哪条路都没关系。”丹特平静的说。 艾瑞克没有回答。那双灰色眼睛隐匿在了烟雾里,让人看不出情绪。 丹特又站了一会,然后低声道:“你,不打算留下来吗?” 艾瑞克猛地一顿,心脏处感受到了久违的疼痛。他很用力的深吸一口气。 丹特的挽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。艾瑞克紧紧盯着手里的烟,然后回头去看丹特。 丹特的神色依旧平静,只是眼睛有些泛红。 艾瑞克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,但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手足无措。他心底有茫然的无助。 他看到了丹特的眼。他仿佛再一次站在了大海前,奔涌着扬起巨大的浪花,就要把他吞没。 仿佛失语,他张了张口,没有说一个字。他盯着那双眼睛许久,然后低下头。 “哦,”他只说了三个字,“丹特。” 烟头落在地毯上,然后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,很快就熄灭。不知是谁先靠近的,他们将彼此用力的拉向自己,嘴唇覆在彼此唇上,如同落在木柴上的火星。他们相拥着倒在了柔软的床上。丹特抬手勾下艾瑞克的发带,将它蒙在他的眼睛上。 艾瑞克感到丹特的嘴唇再一次压上了他的。于是天国降临了。 10 身体的依偎强烈而直接。艾瑞克感受到左心房传来熟悉的疼痛,仿佛是心脏重新开始跳动,浑身的血液也流动起来。 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。恍然间他再一次看到了大海。只是大海慢慢变幻,变成了丹特的眼。 艾瑞克的眼底有隐隐的热意,湿润了一小块发带。 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。盛过颓芜留住佳景,滚烫着人间所有的热忱。 死神说,要去找到自己的归宿。现在,艾瑞克想,他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