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雲颈上最后一丝脉搏消失,傅野才松了手。雲面色苍白,双目紧闭。脖颈上是青紫色的指痕。惨白的月光朦朦胧胧洒进卧室。傅野颤抖着来到厨房,打开冰箱,抓起一把冰块塞进嘴里,然后用力将它咬碎。这个时候他才稍微平静下来,后知后觉感受到背上黏腻冰冷的汗水。 雲死了。被他亲手掐死了。 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男人,今后他再也见不到了。傅野感觉到两腮被冰块冻得失去知觉,感受不到疼痛。然后烦躁地倒进沙发。 这样也好。他想。 01 与雲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初冬。那天阳光正好,带着探究目光的少年,在撞上傅野的目光后,紧张而无措地抓住了大衣一角,下意识抿着嘴,但很快便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,眉眼弯弯,笑容里满是阳光。 他走过来,说:“你好,我可以坐在这里吗?” 傅野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想法。他无疑,眼前的少年有着与他人一样的目的,只是眸子里的那一抹哀伤还是被傅野察觉了。这也引起了他的兴趣。 “当然。”傅野也露出笑容,只是笑意不达眼底。 少年得到了应允,便挑了一个不近也不远的地方坐下,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。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沉默着没有说话。 傅野身体习惯性微微前倾,给人一种在认真倾听的感觉。或许正是因为如此,雲很快褪下了伪装。他开始讲述自己——自己的性格,自己的家事,甚至说红了眼。这一切好像顺理成章,傅野似乎就是为倾听而生的。良久,雲的声音戛然而止,他顿了一秒,瞬间敛去了眸子里的痛苦:“啊,抱歉学长,我的话是不是有些多。” 他观察着傅野,试图找到他的一丝不耐烦和虚伪,却只能看到他眼里的认真。 傅野轻轻颔首,声音是如冬日暖阳般的温和:“觉得难为情?”他回头深深看着雲,暗色的眸子里宛如有一个漩涡,要把雲的魂魄吸进去似的。 雲迅速回过神,脸上又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,他刻意不去面对空气中的尴尬和怪异,试图找回话语的主动权:“学长一直都这么有耐心?” 傅野也笑了,很浅的笑,好像风一吹就会不见。 “不。你是个例外。” “什么例外?”雲紧接着问,直直地看着傅野。 “你很有趣。”傅野说。 少见看着傅野不说话,良久才开口:“我是雲。” 傅野抬眼对上雲的眼睛——少年的脸是模糊的,只有这一双眸子,他记得。 “傅野。”他看着那双紫灰色的眼,淡淡道,“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
02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,雲和傅野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。他们时常会在校园里并排走着,也不说话,只是享受着相处的时光。两人偶尔回去酒吧,腿靠着腿坐在吧台前。喝到半醉,然后各回各家。 校园时光一晃就过去了,毕业后的一个星期,雲再次约了傅野去他们常去的那个酒吧。 酒吧名叫Blue。雲说,blue,舌尖在口腔打了个卷,又回到原位。他说他很喜欢这个名字。 坐在吧台前,雲会点一杯威士忌,而傅野通常会点一杯水割。雲不止一次好奇地问:“你怎么喜欢喝这么淡的酒?” 傅野笑着用指尖蹭了一下雲的脸:“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。” 雲不厌其烦地问,傅野耐心地回答。 直到雲有了些醉意,他开始大胆起来,伸手在傅野身上乱摸,傅野笑着将人抱在怀里转了一圈。因为喝了酒的缘故,雲有些站不稳,傅野便推着他朝门口走去。 两人站在酒吧门口,傅野正想像往常一样打车,雲却扯了扯他的袖子。 “傅野……”雲半靠在傅野身上,觉得脑子懵懵的,但也还剩三分清醒。他抬头盯着傅野,然后忽然说,“今晚去我那里吧。” 晚上的氛围有些微妙,那些心底深处的情感似乎在此刻悄然释放。昏暗的客厅,两个人沉默着换了鞋,然后目光交汇。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,他们把彼此用力地拉向自己。大衣顺着身体落在地上,唇齿纠缠,口腔里的氧气就要消耗殆尽。 雲喘着气推开傅野,傅野转而吻着他的鼻尖,直到下巴,然后是锁骨。他看到雲锁骨上的那颗痣,蹭过他的鼻尖。 再一次注视着雲的脸,傅野发现,他紫灰的眼睛下,鼻尖左侧,也有痣。

03 第一次的感觉称不上美妙。雲趴在床上,头埋进枕头里,气息不匀。傅野在他耳边轻轻喘着气,即使节奏缓慢,雲还是感觉到疼痛。意识时不时的抽离,每次回过神都会感觉到难以言说的失落。傅野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,低头去问他怎么了,速度更慢了。雲失了节奏,难受得要命,他狠狠回头瞪着傅野:“你……” 傅野轻而易举明白了雲的意思,轻笑了一下,在他话还未说出口时,将雲狠狠撑开。 傅野拂开他脑后的碎发,脖颈后也有一颗痣。颜色很淡,却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。 雲的话卡在嗓子眼里,责怪的话语变成了喉间的呻吟。 傅野轻轻覆上他攥得发白的手。手指尖的空隙感十分明显。傅野想起在学校与雲牵手散步时候,摸到他小指上的凹陷下的一圈,应该是长期戴着戒指,但摘了下来。 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。一切无处遁形。雲羞愤地抬手去遮傅野地眼睛:“别看……” 雲闭上眼,不敢与傅野对视。他的身体并不美丽,他羞于傅野这么直白的注视。 在他手伸过来的那一瞬,傅野看到了那淡红色的痕迹。 傅野的眼睛感受到雲手心的温度,还有他微微的颤抖。他微微仰头,吻在了他的掌心。 雲花朵一样的身体在他身下无声地扭曲。傅野想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。他爱雲,他爱雲的所有。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感。他爱他。不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,也不是恶趣味。仅仅是因为,爱。 事后,傅野抱着怀里的雲,亲着他的锁骨,还有那一颗浅色的痣。他轻咬着云的脖颈,一路向上。雲在他怀中侧过身子,傅野一抬眼,就看到他耳后的褐色小斑。 雲真的有很多痣。零零落落分散在他白皙的身体上,像是群星。傅野很喜欢这些痣。这些痣是雲的特征。他轻轻吻过它们,留下暧昧的痕迹——这样,仿佛就能完全占有傅野了。

04 之后的生活依旧平静。雲抽空回了趟家。回来后他的神色有些不好,一句话不说便进了卫生间冲澡。 起初傅野并不在意,可是这种情况在此后的每一天都会出现,雲似乎有些躲着他。他很少再在傅野面前露出他的身体。 傅野察觉到不对劲,雲再一次冲澡时,他敲了两下门便开门进去。雲吓了一跳,迅速转过身面对着傅野。 “你这几天怎么了?”傅野问。 雲的身体在雾气后若隐若现,身体绷得笔直。 “我没事。出去。”雲微微拔高声音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,像落水后的小动物。他似乎很紧张。 傅野深深看了雲一眼,不再多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雲在他出去后才放松了身体。他顿时感觉大脑有些发晕,他靠在浴室的墙上,闭了闭眼。 他这么排斥傅野看他的身体,是因为,他的后腰上有一块很大的疤痕。是回家那天撞在桌角的。他一直不对自己的身体有自信。他害怕傅野的注视,害怕傅野嫌弃的眼神。即使傅野在他面前永远表现得善解人意温文尔雅。他不敢赌这里面有几分真心。 他想到以前聊天时,无意问到傅野的家世。傅野对此似乎并不想多说,简单敷衍几句便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雲看着他忽然冷下来的微笑,但仍然温柔的双眼,没有说什么,但心里的自卑敏感更甚。他所知的,仅仅是——傅野喜欢雕刻,他很有钱。与此同时怀疑悄然生长。他近乎病态地认为,傅野是看不起他,才不愿意与他多说。可是自己呢? 雲想。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傅野自己的所有。傅野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烦?很低贱? 或许傅野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恋人,而不是自己——这样毫无魅力,满身的缺点和伤痕,还有不堪的过往。 今天雲洗了很久,他用力搓着身体,想要把自己变得干净一点。但没有用。身上的伤疤仍然在,仍然触目惊心。他有些崩溃,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不知道怎么办。然后想拿了杯子接冷水来喝,却没拿稳。玻璃杯磕在桌角,碎了一地。他愣愣地站着,直到傅野听到声音走来,他才僵硬地转头。 “傅野……”雲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,只觉得自己笨手笨脚。他小心翼翼看着傅野。 傅野没有说什么,将赤着脚的雲打横抱起,把他轻轻放在沙发上,然后去拿清理工具。玻璃碎片很快被打扫干净。傅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雲。 “聊聊吧,雲。”他温柔的目光再一次让雲沉陷。雲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抿着嘴不说话。傅野也没有催,伸手把人抱进怀里。雲很久才平静下来。傅野以为他是不想说,于是很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背,准备去给他拿件衣服。起身的瞬间,雲感到一阵失落,下意识也跟着起身,拽住他的袖子。浴巾因为大幅度的动作滑落在地上。在雲弯腰去捡的时候,傅野看到了他身后的疤痕。这一刻,所有的疑问迎刃而解。他知道雲的自卑。这被雲隐藏得很好,但他能察觉到。他尽自己可能将完美的一面展现给雲,他想告诉雲,他一直在。 雲很快被傅野按在沙发上上药。棉签带着冰冷的药液蘸在伤口上,有些疼。雲忍着不吭声。傅野敏锐地看见雲紧绷着的肌肉线条,于是减了力。 上完药,雲乖乖地坐在沙发上,傅野去放药。回来时候看见他湿漉漉的双眼。他忍不住笑了,摸了摸雲的头发。 雲啊,你什么时候才能感受到我的爱呢?傅野垂着眸子,想。

05 雲的内耗越来越严重了。傅野看着睡着的雲,然后看着身上的伤痕,心中情绪复杂。他不知道为什么雲这么钻牛角尖。他也尝试找雲谈心,可雲却经常会情绪激动,聊天只能以不快结束。直到今天,雲失控了,他红着眼划伤了傅野的脸,甚至将他的手臂烧伤。傅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他不顾身上的疼痛,将雲抱在怀里,安抚他,一遍遍对他说我爱你。那天雲平静下来后他们聊了很多。雲低着头没有看他。后半夜雲沉沉睡去,傅野才去处理伤口。他看着碘伏在他的手臂上留下褐色的痕迹,他想,这下雲不会再多心了吧。而脸上和手臂上的伤也在他的入职申请书中被写成了“车祸事故”。 入职后的生活并没有以往轻松了。傅野因为优秀的业务能力,经常被外派学习。在被外派的前一天,雲难得的来接他。 傅野感到惊喜,笑着拥抱住雲。他认为,这是雲敞开心扉的表现。他很开心,认为自己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。 雲与他并排走着,不经意提起他们过往的情缘。傅野担心他又会多想,于是寥寥几语带过。雲看着他笑,没有继续问下去。 第二天傅野被外派时,经过他们常去的咖啡馆,不经意一瞥,神色顿时冰冷起来。是雲,与一个陌生男子面对面坐着,在聊天。 雲咬着吸管看着对面的男人,丝毫没有注意到傅野。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男人的长篇大论,有些烦躁。但他仍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。内心却在思考,傅野,真的喜欢他吗?而自己,真的喜欢傅野吗? 雲心里此刻很难受,他昨天不经意看到傅野钱包中夹着的女生照片。应该是傅野的前女友,抱着傅野的胳膊笑得明媚。 雲看到照片后如遭雷击,他顿时觉得傅野这些天的行为只是为了掩饰他对前女友的怀念。薄薄的照片在他手里仿佛千斤重,雲心里很慌乱,他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两人的感情。也有些赌气的情绪在吧,他鬼使神差答应了同行的约会,就在他们经常去的那家咖啡馆。他想知道自己是否离开了傅野能不能生活。约会的过程其实并不顺利,雲一直都心不在焉。好不容易熬到了结束,他很快回到家,决心要跟傅野聊一聊。 傅野今天也回来得很早。然后像往常一样去给雲做饭。雲有些犹豫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骨子里仍有自卑和后怕。事到如今,他仍然恐惧——傅野可能只是玩玩而已。 他偷偷抬眼去看傅野,傅野安静地吃着饭,然后加了一筷子给雲:“多吃点。” 傅野盯着雲,碎发掩盖住了他锐利的眼神。他仍然笑着给雲夹菜。 直到夜晚,两人躺在床上,雲刚想开口:“傅野,我觉得……”话未出口,傅野便俯身吻住了他,将雲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里。之后是绵长的吻。雲不知道傅野今天为何如此急切,甚至不愿意听他说完。但他渐渐在傅野的吻中沉沦。接下来就像从前的鱼水之欢,傅野忽然停下了,他漆黑的眸子满是冰冷,抬手用力扼住雲的脖子。雲惊诧地瞪大眼,很快感受到流失的氧气。他却并未挣扎,无声地喊着“傅野”。傅野的力气越来越大,寂静的房间里是骨头积压的咯吱声。雲不明白傅野为什么这么做,慢慢在窒息中闭上眼。感受到身体仿佛在冰冷的海水里下沉。直至海底。 雲的呼吸没有了。 傅野松开手起身,窗外是苍白的月光。